母 亲

(一)

周末没事,就带着儿子去老家看妈妈,汽车一路疾驶,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妈妈家。我们去时,妈妈正好在整理房间,我匆匆放下包裹,帮着妈妈收拾起来。

就在我整理相册时,无意中看到母亲结婚前的照片。照片上的母亲很美,弯月眉下荡着一湾秋波,乌黑的麻花辫垂至胸前,白晳的皮肤与小花格衬衣相辉映,更显得楚楚动人。身材匀称,浑圆的玲珑线条,衬托着女人的骄傲,修长的腰肢,像纤细的柳条,让我不由得惊呼,妈妈年轻时真漂亮啊!看着眼前的照片,记忆的齿轮一下子倒退了几十年。

小时候,听母亲说,母亲家在甘肃省庄浪县。那里人杰地灵,是个好地方。可命运偏偏作弄人,外婆刚生下小女儿后,不久就离开了人世。当时母亲才几岁。外婆去世后,没人给孩子做衣、做饭,外公就带着三个女儿,千里迢迢来到陕西。

为了维持生计,外公就去给有钱人家砍柴挣钱。砍一捆菜两角钱,外公为了多挣钱,时常砍到天黑才回来。等外公回来,她们早已肚子饿得不行了,可家里粮食少的可怜,就算喝一碗糊汤,也清得能照见人影。母亲说,小姨饿得实在撑不住,就爬到地里,用嘴舔菜籽子充饥。外公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,实在没办法,就把母亲和小姨送了人。结果倔强的母亲却给逃了回来,外公也只好把30斤玉米还给那家人,从此让母亲留在他身边。

母亲是个聪明伶俐的人,八九岁就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外公出去干活,她就在家里学着做饭。当他看到外公的鞋常常磨的大拇指露在外面时,就主动跟村里的婶婶学做鞋。学了才几次,母亲就会了。村里的大婶都夸母亲聪明,一学就会。从此,外公、大姨都可以穿母亲做的鞋了。

(二)

因为家穷,母亲十八岁就嫁给了父亲。母亲刚进家门那阵,奶奶看不起母亲,加之小姑还未出嫁,她们经常合伙欺负母亲。母亲终日以泪洗面。好哉,不久母亲就有了我,奶奶对母亲似乎好了一点。

母亲是一个聪明善良、勤劳能干的人。我很小的时候,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和妹妹讲故事,当然不是现在的小孩子们喜欢的安徒生童话或者一千零一夜,而是流传的民间故事。我很早就知道蝴蝶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化成的;还有天上冬天本来下的是面,可是一个小孩,不爱惜粮食,哪烙的饼擦屁股,结果天上冬天就下成雪了,当然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妈妈为了教育我爱惜粮食编出来的;我还知道世上有一种花叫“后娘花”,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变的,因为亲妈死了,被后妈用筷子捅死了,舌头到了后面,就变成了一朵紫色的小花。那种花,在我们家乡的春天,年年都会开……母亲,我们就是在您的故事里慢慢长大的,就因为这个原因,我才从小就那么喜欢的看书!

后来,又有了妹妹和两个弟弟。这时,我们穿的衣服、鞋子就成了头等大事。在我记忆中母亲做得最多的,就是我们脚上穿的鞋子。那个时候的农村,几乎人人都穿家里做的布鞋,可那做鞋的过程,却繁琐而费劲。做鞋子前,妈妈先比对着我们脚的大小,用牛皮纸绞出个鞋样来。我们的脚年年长,妈妈压在炕上毡底下的鞋样,也就年年放大。还会不时地变着样式,松紧的,方口的,系带的。妈妈是巧手,鞋样绞得又合适又漂亮,村里的大婶大嫂们经常来我们家,让妈妈绞鞋样。农村的女子,基本都会

做鞋,可能绞出鞋样来的却没几个,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夸着母亲,我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自豪。
  母亲做鞋底用的布,都是用家里的旧衣服上的布片一层层粘起来的,先在桌子上铺一张旧报纸或者牛皮纸,刷上用面和成的浆糊,把事先拆洗好的大大小小的布片拼凑好粘在上面,要粘四五层。底料干透了照着鞋样剪出底和帮,鞋底要用四层合在一起,毛边用白布条粘紧,底部包上白洋

布,就成了名副其实的“千层底”。鞋面多用黑色的条绒,女孩的鞋子就漂亮多了,用花布料或者彩色的条绒。粘好了的鞋底鞋帮,一双双摞在一起,上面压两块砖头,摞在柜头上,有半米高,看起来白花花的,一派壮观。可这才是鞋子的雏形呢,要把它们一针一线做好,穿在脚上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  每年秋天,忙完地里的农活,母亲就开始给我们做一年的鞋子。纳鞋底用的麻线,是用一种亚麻皮捻成的。捻麻线要用一种特别的工具,我们叫它陀螺子,可不是小孩们玩的陀螺,它是铁制的,上面短粗,下面细长,中间有一个圆圆的铁片,下面细的那头还有一个小钩子。母亲把一大把束好的麻皮挂在墙壁上,右手拿陀螺,左手拿麻皮,把陀螺靠在大腿外侧,用手在那圆柄上一搓,陀螺飞速地旋转,麻皮就拧成了紧紧的麻线。小时候,看母亲捻麻线,觉得特好玩,尤其是看到一团乱麻能在母亲的手里变成细溜光滑的麻线,更是好奇。趁母亲不在的时候,我就装模作样学着母亲的样子盘腿坐在炕沿上,去转动陀螺的手柄,才发现,它压根就不听我使唤,急出一头汗,也不能像母亲那样捻出一根麻线来。
  整个冬天,母亲除了给我们做饭,干家务,其余的时间都在给我们做鞋。鞋帮要沿上黑色的鞋口,白色的底边,针脚要粗细匀称,包条要裹得紧紧的。纳鞋底更是力气活,用长长的锥子先在厚厚的底子上扎个洞,再用穿着麻线的大号针穿过去,拽的紧紧得,一天的功夫,才能纳好一只小孩的鞋底。做好鞋帮和鞋底,把它们上在一起,一双崭新结实的新鞋就完工了。母亲总喜欢在一双鞋子做好后,把鞋底对在一起“梆梆”地敲,从那清脆的声音里,也听得出母亲做鞋子的功力。
由于家中爷爷、奶奶年事已高,母亲就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力。母亲是个麻利乐观的人,每年农忙季节,她和父亲一起去割麦。母亲割了一亩多了,父亲才割了不到半亩,这时就听见母亲略带戏谑地说:“你看你一个大男人,干活还不如我!”说完就哈哈哈大笑起来。”那银铃般的笑声传遍了整个麦田。

最让我开心的是每年八九月份打核桃的时候。望着那结满沉甸甸果子的核桃树,我们姐妹时常高兴的欢呼雀跃,因为这时我们不仅有营养又美味的核桃吃,还可以卖一大笔钱,给我们买新衣服呢。这时母亲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,只见她走到核桃树下,脱掉鞋子,腿向上猛地一蹬,两手牢牢地抱住粗壮的核桃树,身子猛地向上一窜像身手敏捷的猴子出溜出溜上了树。瞅准一枝牢靠的树干站稳,使劲浑身的力气狠狠地甩开杆子,随之,树上的青皮核桃如雨珠般落下来。母亲身轻如燕的在核桃树上“飞”来“飞”去,又宛如一只顽皮的猴子,从这个树杈,跳到那个树杈。只见她扛着五米多长的核桃杆子在这敲敲,在那打打,不一会儿满树的核桃就被母亲打得所剩无几。有的核桃实在太顽皮,偏偏长在又细又高的树梢,这时,站在树下捡拾核桃的父亲,就让母亲不要打了。母亲站在树上大声喊着:“不怕,咱是孙悟空,能腾云驾雾。”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,惹得一旁的大叔说:“真能吹牛皮,你听她那笑声就像个大喇叭,能从村东头传到西头了。”

母亲还有一个绝活手艺,就是会打针。上个世纪九十年代,山里条件落后,我们村不但没有商店,连个卫生所都没有。要是村子谁生个病可就麻烦了。要么就到十里远的镇上去,要么就强忍着。也许是因为我们姊妹多的缘故,也许是母亲看到村里没有医生,会耽搁病情,她竟然没人教就学会了打针。时常来我家找母亲打针的人接连不断。为此母亲专门买了针管,自制了药棉。我时常被半夜敲门声吵醒。原来都是乡村里小孩半夜发烧,找母亲给孩子打针的。

母亲用她的聪慧、勤劳、善良逐渐改变着我们的生活状态。为了让我们有着和别的孩子一样快乐的童年,她和父亲任劳任怨的工作着。无论是在严寒的冬季,还是酷热的夏季,他们都不曾停歇过。功夫不负有心人。日子在一天天的好转着,我们也在健康快乐的成长着。

(三)

为了让我们有更加优越的生活条件,1996年在姑父的鼓动下,我们一家来到了河南做生意。从未走出大山的母亲第一次来到了大城市,看到了她平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,一座座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一条条马路平坦宽阔,五彩缤纷的服装货摊,各式各样传统风味的小吃摊,在马路的一侧由东向西排成了长龙阵,来往的顾客摩肩接踵,川流不息。不知是心情好了,还是什么原因,一直吃啥都长不胖的母亲,竟然慢慢发福起来,我发现她也开始学城里人,在脸上涂脂抹粉,描眉画唇,原本就漂亮的母亲一经打扮更加美若天仙。偶尔还会和父亲出入各个大型服装超市,像什么连衣裙、一步裙、迷你裙……被她大包小包带回家。一向在奶奶跟前把新衣服藏在里面穿的母亲,开始大大方方向大家展示着她的美丽。

记得那时候,我家隔壁有一个舞厅,母亲和父亲做完生意回来,衣服一换,就赶紧去跳舞,那优美的舞姿,让我觉得母亲就是天生的舞蹈家。闲暇之余,父亲常带母亲去嵩山玩,去洛阳看牡丹,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我才知道嵩山是五岳之一。

(四)

当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裕,孩子们的学习一天比一天好时,父亲却被查出得了不治之症。那时母亲才35岁,母亲也从此挑起了生活的重担。带着我们和父亲从河南又回到了陕西老家,重操旧业,靠种地养活我们姊妹几个。记得那时我马上就要参加中考了,母亲把我叫到跟前伤心的说;“平,妈知道你学习好,爱念书,可现在你爸病的那么严重,你弟弟妹妹也学习好,你作为老大,就别上了。”听了母亲的话,我哭着向门外跑去。那天刚好下着雨,越下越急。风,越刮越大。我的衣服早已经淋湿了,在风雨中瑟瑟发抖。 “平,平……”风雨中,传来了声声焦急地呼唤。随着声音由远而近,我看见了母亲那单薄的身影。“妈妈”我哽咽着,声音被风雨所掩盖。心,再次疼痛起来,泪水早已经模糊了双眼。崎岖而泥泞的山路上,那个熟悉的身影,正一步步吃力的前行着。风,仿佛随时都会将她刮倒。雨,肆虐地打在那疲惫不堪身躯上。她拼命地撑着伞,雨水早已经打湿了她额前的头发。“平——”这声音在这片风雨中显得那般的微弱,但却一点一点撞击着我的心。忽然,母亲脚下一个踉跄,雨伞也摔到了一边。“妈妈——”我哭喊着向着母亲跑去。风雨中,清晰地感受着母亲所有的的焦虑与不安,所有的疼爱与怜惜。母亲捡起雨伞,顾不上遮住自己,向我的方向跑来。“妈妈——”我哭喊着扑入妈妈的怀抱。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提过让我辍学的事,每次我一提,她就说,“别说了,砸锅卖铁也得上。”后来。我就如愿以偿的上了凤翔师范中等专业学校(简称“凤师”)。

自从我上师范后,家里的日子更加拮据了,弟弟妹妹也相继辍学。只有小弟尚在村上念书。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的病日益加重,也许是为了我念书,母亲没有给父亲住院治疗,只给父亲吃一些缓解病痛的药,父亲心中的怨恨油然而生,常常责怪母亲心狠的不给他治疗,动不动就给母亲发脾气。甚至用他拄的拐杖打母亲。记得那次,我刚好从凤师回家,就碰到父母亲打架,父亲要离家出走。我急忙去追已走到公路上的父亲,父亲死活不肯回家,往马路上一坐,一把鼻涕一把泪,嘴里不停的说,“你妈就是个没良心的,他为啥不带我去医院治疗。我不回去!”我一边安慰父亲,一边抹着眼泪,好不容易才把父亲哄回家。回家后,我狠狠的说了母亲。母亲啥都没说,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父亲看到我为他出了气,情绪缓和多了,可我的心比针扎还疼。

在父亲病重的最后两年,母亲一边种地,一边搞点副业,挣点钱供我们日常开销。暑假的时候,她和妹妹上山打核桃,那时山上的核桃几乎已经被有劳力的人家打光了。好不容易,找到了一棵硕果累累的核桃树,母亲想都没想,就赶紧爬上树去打,结果刚一上去就被一窝蜂“包围”起来,朝着额头、脸上、脖子肆无忌惮的蛰去,脸顿时就肿的犹如脸盆大小,刹那间失去了知觉,从树上掉下来。听到这个消息后,如晴天霹雳,心怦怦直跳,我和妹妹用架子车把母亲拉回了家。本想给母亲去请大夫,可强烈的求生欲望母亲竟然醒了,让我不要花那冤枉钱,找点大蒜、醋给她抹上就行。第二天她不顾疼痛又去干活了,用她的话说,她再躺下,这个家就垮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种蜂叫人头蜂,一般被它蛰了的人都会丧命,我真为母亲感到庆幸。

父亲的病越来越重,我们家的债台也是越垒越高。那时候,我最愁过年,因为一过年要债的人就会来,我终于体会到小学学的一篇文章——《年关》,过年就像过关一样。也许在所有人眼中早已觉得母亲很不幸,可老天真的是不长眼。在父亲生命垂危的时候,年仅十五岁的弟弟,为了换取以后能有人给家里帮忙,去给别人帮忙拆房,却被墙压在下面,永远离开了人世。白发人送黑发人,母亲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呢?母亲没日没夜的哭,渐渐地哭坏了眼睛。哭聋了耳朵,再也听不到母亲那银铃般的笑声了,一夜之间她苍老了许多。第二年腊月,父亲也离开了人世,对母亲又是一次致命的打击。

(五)

父亲去世后,弟弟和妹妹都出去打工,我也参加工作了。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每逢放假,我就回去陪母亲。母亲真的老了,额头的皱纹像深深的沟壑,散乱的白发在风中飘动,灰黄的眼珠再也没有了活力,嘴里总是不停地自言自语。她太寂寞了,曾经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的情景,是母亲心里最美的回忆。

我过去搀起母亲,送她回屋。院子还像以前那样打扫得干干净净,只是没有了生机。我让母亲坐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,给她梳理散乱的头发,梳子轻轻插进母亲的白发,恍惚中,又仿佛看到母亲用一条鲜艳的红绸子,给我扎上两个漂亮的蝴蝶结,眼里含着笑,目送我去上学。往事如昔,趟过岁月的河流,母亲把一生的爱都给了家人和孩子。半百之年,却只剩一个人孤单度日,心中的那份凄苦又有谁知?

现在,我们姊妹三人已经相继成家,生活也是芝麻开花——节节高,可母亲的身体却越来越差。今年已经病了几个月了,去了好几次医院也不

见好转。我已经失去了父亲,不能没有母亲,我多么希望母亲能好起来,能长命百岁,哪怕用我的生命,换取母亲的长寿,我都愿意。

母亲,你是我最最疼爱的人,也是我这辈子最尊敬的人,如果有来世,我还做你的女儿。

(写于2015年12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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